【第1屆金沙書院兩岸散文獎入圍獎】凉州三味  ☉闫德伦

 

古凉州,在中国西北河西走廊东部,今武威是也。唐人窦牟有” 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葡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之赞,今人向阳有”踞走廊以形胜兮,兼物华而阜安。喜祁连以积雪兮,布沃流而泽园”之誉。著名文化学者余秋雨更是以”独具一帜的塞上风光,遍布城乡的名胜古迹,蕴含丰富的文化遗存,醇香逸人的葡萄美酒“表达他对武威的偏爱。

农历八月时节,古凉州大地秋高气爽,瓜果飘香。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我带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多位新闻界的朋友观光采风。热爱文化的朋友,大概是受唐代王翰《凉州词》中”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影响,要我带他们去看葡萄园地和葡萄酒庄。于是,我们驱车来到离凉州城二十多公里的清源镇。在那空旷寂静的田野,一片辽远无际的葡萄田,正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绿油油的光芒。葡萄田的北方,一座古朴典雅的大楼,巍然屹立,彩旗飘扬,那是莫高葡萄酒庄。看见有客人来到,庄主脸有喜色,放下手头正做的事情,亲领我们进入葡萄田。在那柔藤串珍、绿叶笼珠的葡萄丛里,朋友们尽情地品尝尚未采摘的葡萄,一些帅歌靓妹,把奶油色紫红色乌黑的葡萄串儿,捧在手中,揽在胸前,举在头顶,摆出各种造型,在惊叹和称奇的笑声中,停下倩影丽景。庄主向大家介绍说,由于处于北纬三十八度的黄金位置,这里所产葡萄,品质精良,所酿之酒,闻名遐迩。

走进葡萄酒庄,抬眼俯首皆是古色古香。进入摆放着橡木桶的酒窖,仿佛置身一座广场那么大的地下迷宫,千千万万个椭圆形的酒桶,分区码落着,数也没法数,看也看不尽,不知盛装了多少葡萄美酒。在莫高葡萄酒庄的会客厅里,庄主拿出红色的琥珀色的各式葡萄酒,让大家尽情畅饮。人们纷纷举杯,共祝万事亨通。就在大家互祝良愿之时,惊喜出现了,庄主打开一瓶两万八千八百元的红葡萄酒西里马扎罗,给每个饮酒的人斟上,说朋友相聚就是缘份,今天无论如何要尝一下。大家都说太奢侈了,尝尝那些普通的干红冰白葡萄酒就好了。庄主豪爽地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这么多朋友在金秋时节从四面八方到我们酒庄,是给我们增加大喜大发的财气,盼都盼不来哩,还说什么客气话。

作为“丝绸之路”重镇,凉州美酒久负盛名。在《凉州府志备考》中,曾纪载唐玄宗随道士叶法善夜游西凉府观灯的奇闻异事。说开元初年的元宵夜,唐玄宗在上阳宫观灯,工匠毛顺元装饰彩楼三十余间,高一百五十尺,用金翠珠玉点缀其中,龙、凤、螭、豹等的彩灯,在微风鸣响的金玉中,呈现或奔或跳的形态,疑似天工,不是人为。唐玄宗非常高兴,把他的座上宾道士叶法善召来在楼下观灯。叶法善到来后,对唐玄宗说,长安是国家首都,灯会盛大本来是天下不能相比的,但西凉夜今夜的灯会,也和这差不多。唐玄宗惊讶地问:你是不是游览过?叶法善说:我刚从西凉夜回来,就接到陛下急召。唐玄宗问:现在我也想去看一看,能实现吗?叶法善就让唐玄宗闭上眼睛,二人腾空而起,不久落地。唐玄宗观看西凉灯会,连绵数十里,车马聚集,百姓众多。看到喝酒的人很多,但身边没有带钱,就当了身上带着的铁如意来换酒。回到长安后,上阳宫的歌舞还没结束。大唐皇帝都用随身物件当钱换酒喝,尽管是传说,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凉州美酒的魅力,无怪乎今天武威有很多葡萄酒厂。

乘着酒兴沐着清风,我和朋友来到了凉州城北街的鸠摩罗什寺,从山门而入,正面是大雄宝殿,背面是千手观音。藏经楼、讲经堂等建筑分布周围。在大雄宝殿,佛祖金像神圣庄严,迦叶、阿难尊者东西肃立。在笃笃敲响的木鱼声中,善男信女们虔诚地对迦牟尼佛顶礼膜拜,僧人诵咏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的经句,伴随着袅袅长起的香烟,弥漫于殿内外虚空。

导游介绍着鸠摩罗什,这位苦行僧的事迹让我们肃然起敬。作为比唐三藏还早的佛经翻译家,鸠摩罗什屡经磨难,痴心不改,用毕生精力,传播佛教义理。他曾作为俘虏,在凉州住了十七年。前后两次被逼娶妻,但他也践行了佛经所言:心中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不执著于自我,怀中有色而心中无色,所以能排除尘世纷扰,让心灵归于平静,专注弘扬精理妙义,所以能在从凉州到达长安后的十一年内,翻译经论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就在他圆寂前与众僧告别时还发誓:“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燋烂。”在他圆寂荼毗后果然舌根不烂,当时的人们都认为,这是他传持佛心法印之明证!按照他的遗嘱,他的舌舍利,被运往凉州的鸠摩罗什寺供奉。他的译经,流传一千六百多年而不衰,而鸠摩罗什寺,自东晋始至民国,虽屡经天灾人祸多次浩劫,但仍被多次修复,至今香火不绝。充分说明鸠摩罗什这位高僧大德功德至伟,百世流芳,凉州一方百姓,自古以来就重教尚学,崇德向善。

在鸠摩罗什寺品味历史,大家都说有一种历久弥香、余味绕梁的感觉。留连忘返之间,已是夕阳斜下。朋友们嚷着今天的晚饭不在酒店吃了,就到鸠摩罗什寺北边的门店里吃“三套车”。因为大家都听说过,到了武威,不吃凉州“三套车”就等于没来。我不好让朋友失兴,只能满足他们的愿望。到了门店,一落座,一声吆喝,茯茶端上了,加入冰糖,茶色若咖啡、若红茶、若葡萄酒,饮时甜香可口,入口神清气爽,一天行程的疲劳烟消云散。大家说爽,问店主这茶怎么泡的?店主说,这茶不是泡的,是用山楂、桂元、红枣、葡萄干、枸杞、锁阳、核桃仁熬成。有朋友惊呼,叫再来一杯。店主说,不急,慢用,想喝多少喝多少。随后,大盘的腊肉端上了,还撒上了调味的青椒丝、香茶丝、大葱丝,看着色泽金黄,表肉细腻,用筷子挟一块尝,香而不冲,软而不烂。在品尝腊肉之时,行面也端上了,圆细的若同竹筷,扁宽的胜似韭叶。浇上用胡罗卜丝、芹菜丝、肉丁做成的卤汤,看时红绿白相映,吃时色香味俱全,滑爽筋道,耐嚼耐饥。

吃面尝肉品茶,朋友们都说好享受,又和我开起玩笑来,他们说这茯茶行面腊肉的“三套车”,是凉州地方名吃,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这个饮食“三套车”和俄罗斯有没有联系,因为俄罗斯有个民歌也叫“三套车”。我明白朋友们是在善意地考我,就告诉他们,有关系。他们问我什么关系?我反问朋友:清陕甘总督杨昌浚有一首诗“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你们读过吗?朋友中有人说,是说左宗棠的。于是,我告诉他们,150多年前,俄罗斯沙皇支持的“中亚屠夫”阿古柏发动暴乱,企图把新疆从中国分裂出去。大将军左宗棠带领湖南子弟抬棺出征。路经武威时,当地民众为犒赏战士,奉上茯茶、行面和卤肉。左将军吃完,容颜大悦,问所吃食品何名?因为是三种饮食,奉献者一时不能概括名称,就请左将军赐名,左将军略一沉思,挥手拍案说:鼓我士气,壮我军威,这就是我大军克敌制胜的“三套车”啊,就叫“三套车”吧。从此,武威“三套车”名扬天下。左将军出关后,率领子弟兵奋勇杀敌,平定叛乱,收复新疆,凯旋而归。朋友们哈哈大笑,称我说得好。

观光采风的行程结束了。一个风清气朗的早晨,我和朋友们在凉州的天马湖边依依不舍地告别。大巴车上,我拿起话筒对他们说: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顺利地完成了观光采风,今天就要回家了,因为你们到达的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现在就让我以梵文为大家朗诵佛教经典《大悲咒》,祝你们一路平安!等我朗诵完后,大家热情鼓掌,有人含着热泪和我拥抱,对我说:再见了,朋友,我们会记住凉州,记住武威,也会记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