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屆時報文學獎影視小說類佳作】銃天堂 ☉鄭昀

小說語言活潑,對話張力十足,人物鮮活,彷彿就是無數生活在諸多街頭暗巷的浮世繪。作者偶爾會跳下來說話,一些哲思的觀點有點破壞了小說人物的爆發力,顯得文青了起來,這一點有些可惜。──鍾文音講評。

 

他騎著那台破爛GT125,在去工廠的路上,天氣很熱,熱到他濕到 內褲底去了。但最衰的還是那噗一聲,爛機車又熄火。

「哭夭啊。」他一直按著電閘,火星塞有氣無力,「吱……吱吱」 幾聲,就是點不起來。原本那些騎在他旁邊,一起跟著跑的八家將們 ,全部圍上來。

「啊歹啊。」其中一個叼著煙,味道聞起來像紅萬寶路。「熄火喔 ?」

「對啊。」他說,聲音有點顫抖,一直狂催電鈕,但像跟他作對怎 樣都發不動。領隊老大穿著吊䘥仔,看起來十七八一頭漂染金 髮,整手刺青延伸到背上,那些倒吊眼青面皮鬼神拿著刀槍劍戟,火 紅鬃毛的龍、吊眼老虎以及紅白鯉魚,皆瞪大眼睛打量他。

老大後座的妹仔問他是不是要去板橋,他想了一下,報了大概的地 址。

「我們幫你踢車,你等一下。」

於是一群沒戴安全帽,頭髮藍綠黃橙紅,人人一雙花臂,後座載著 個金髮布丁頭妹仔的八家將們,就這樣一邊狂按喇叭,一邊包著他用 腳撐著他的車。

哇塞,那個技術真的不是普通的好,就連車速太快時,他忍不住恐 懼而急煞,這群家將都能夠快速反應一起煞車。於是他就被一群八家 將,團團包圍,用腳保駕護航狂按喇叭排成V字型,把他護在正中間 ,妥妥的。

他們就這樣,不管大客車小客車機車還是腳踏車,一路逼車給他們 讓路。他暗自覺得這場景簡直媽祖出巡,到底是他積了什麼德才有這 樣的待遇?到地點後,他只能一直道謝,想說請他們喝杯飲料再走。

但在領頭帥氣的吆喝中,家將們一起催油門離去。他們邊按著喇叭 ,讓拔掉消音管的引擎開始炸街,嘻笑怒罵逐漸遠去。

留下他一人,慢慢牽著車。

「欸哭爸。」浩哥突然罵了一聲。

「安怎?」他拉了椅子,靠過去。

「欸這根歪掉了啦幹。」浩哥把撞針往垃圾桶一扔。「幹咧,又是 爛東西。」

「哭夭喔,第幾根了?」

「就阿原那邊的爛東西啊,媽的。」浩哥點起一根菸。「跟我說要 在一個月內給他改五把,啊不知道他要衝啥,搶銀行喔?還是尋仇? 」

「……。」

「但這真的是大單啦。」浩哥猛吸一大口紅萬寶路。「做完這單就 可以收啦。」

「啊你上次做完新竹那單說要收也沒收啊。」他回嗆。

「那不一樣啦。」浩哥熄掉煙頭。「那單是還人情啦,沒賺沒賺。 」

「你每次都嘛說沒賺,手腕上那塊綠水鬼哪來的?」

「哭夭喔,拎北存錢買的啦!」浩哥手肘呈現不自然角度彎折,像 投棒球對他扔出一塊油黑抹布,他笑著閃過去。

「你手怎麼了?」他問。

「沒啊……就,跟人打架。」

「有人敢跟你相打?」

「嘿啦,一群屁孩家將啦。」

「你打贏了嗎?」

浩哥嘿嘿冷笑,沒有說話。黃色燈光下,浩哥的眼睛有點浮腫瘀青 ,爬滿血絲,像熬夜狂灌紅牛加伯朗咖啡那樣,通常是趕工才會這樣 。破舊的電風扇攪和著工廠的熱氣,敷滿全身毛孔,從裡到外,從上 到下,他們兩個衣服黏在身上,但還是繼續工作。

離開工廠後,他先花了幾千塊從深夜營業修車行贖回車子,小心翼 翼地騎回家。那家機車行老闆一看就知道沒良心,價碼抬很高,還會 偷賣二手零件,這些他都瞭,但別無他法,那是附近唯一家。

車子停妥了,關上門,衣服沒脫就躺平。又忙到快半夜,整棟樓怪 安靜的,除了上面乒乒碰碰床架撞牆壁。那個越南妹八成還在接客, 他隱約聽到女人輕柔的哼唧以及男人粗重的呼吸,一切結束前還會有 一陣長長的吐息。

他見過那個越南妹幾次,都是巷口等垃圾車的時候。挺正的有點像 某個最近很紅的某個抖音奶妹,拍些沒營養的露奶走擦邊球影片,然 後嗲聲奶氣地要大家去Onlyfans斗內解鎖大尺影片。越南妹皮膚白又 大奶,說話細聲細氣,中文會聽會說,最近總是穿著細肩帶小可愛、 超短愛迪達真理褲,腳踏拖鞋,跟他一起在街口等垃圾車。

戰況激烈時,他會一邊聽越南妹辦事,一邊打手槍。也不是沒想過 要直接上去找越南妹來一發,但總是提不起勇氣。笑死,北台灣最大 手銃師的關門弟子,竟然沒有膽開查某,這真的好笑,他自己都要笑 死。

笑死,哈哈。

他起來,脫掉那件破爛襯衫,抖出一大堆銀色的粉末。整個房間像 是被某種RPG遊戲角色的神聖光輝加持,HP、MP全部補滿。閃閃發亮 ,電風扇一吹,滿室輝煌。

他決定先去洗澡,樓上的碰撞更大了。還有女人急促的呻吟。

「嗯哼…喔喔喔喔。」然後一片寂靜,大概是客人射了。

「OO市街頭發生一起槍擊案,警方正循線追緝改造槍枝來源……。 」

大概又是哪個智障客人用他們家的銃噴人了,他這樣想。

「啊呦,真夭壽咧。」便當店老闆娘在幫他打菜一邊罵,口水像花 灑,噴滿整鍋油豆腐。「現在大街上大家都有銃,嚇死嚇死。」

「阿姨沒啦……。」

「啊你看新聞。到處都是銃,乒乒乓乓欸……。」

「真的沒有啦,銃不好買啦。」他越說越小聲,顯得很沒說服力。 「你看啊我就沒有啊。」

「好啦好啦,小帥哥你每天來捧場,阿姨招待你一顆滷蛋。」阿姨 一邊噴口水一邊在他的便當裡面塞了一粒滷卵。

「謝啦!」他決定把那盒便當給浩哥吃。

……。

「所以你到底有交過女朋友啊?」浩哥邊噴飯粒邊問他,電風扇轟 隆隆左右扭擺著頭。「看你從來沒講過喜歡什麼樣的查某囝。」

「蛤?沒有啦。」他慢慢咬著滷肉,看浩哥津津有味的咀嚼那顆被 阿姨口水沐浴過的滷卵。

「靠,你該不會是處男吧?」浩哥表演了一個誇張的綜藝摔,筷子 差點掉地上,桌下幾隻巨大蟑螂飛速逃命。

「是又怎樣啦?」他低頭扒飯,裝作不知道。

「欸好歹要見見世面,不要留遺憾啦。」浩哥咕嘟一聲吞下去。「 說真的,混這行啊,難講明天怎樣啦。」

「我吃飽啦!」他裝作沒聽到浩哥的碎念,把空便當盒往桌上一扔 。「啊是哪支銃要測試的?」

「吶,桌上那把銀色M9。」浩哥筷子一指。

碰碰,喀…。

「啊現在是什麼情形?」浩哥從鐵門後面嘆出頭來。

「欸不知道,大概卡彈了。」他拿下護目鏡。

「幹欸,護目鏡戴著啦!」浩哥抓起護目鏡扔向他。「你不知道喔 ?蘆洲那邊的阿雄就是沒戴護目鏡,目睭被打穿欸。」

「啊這種工業用護目鏡是有潲用喔?」他嘴巴上雖然碎念,但還是 戴上。「我就不信擋得住囝啦!」

「有戴有保庇啦!」浩哥又開始碎碎念。「也可能什麼東西噴飛啊 ,有戴有保庇啦!」

「好啦。」他走過去拿起那把銃,還有點燙。「欸幹浩哥你過來一 下。」

「哭夭喔,銃空別黑白指啦!」

「好啦!你看這個。」他拿起那把銃。「幹超屌的,整個滑套都變 形了欸。」

「操勒。」浩哥衝過來,抓起來看。「媽蛋,又要換滑套了幹。」

「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打電話給阿原,告訴他要遲交了,另外要加錢,媽 蛋。」

「喔好。」他放下銃,拿起手機。

既然東西都出問題了,浩哥索性叫他回家,破爛GT125在他騎進車 格的那瞬間,又熄火了。

「幹咧……。」他拍打儀表板,但顯然沒用,今天是衰爆的一天。

「你還好嗎?」越南妹突然從鐵門後冒出來,穿著一件很短,露出 肚子的小可愛,兩顆爆乳掛在前面,晃呀晃呀。

「欸?還可以。」他來不及反應,靦腆地回答。「謝謝你啦。」

「看你的車不會動了,是不是要修?」口音有點重,有股甜膩的味 道與感覺,讓他酥酥麻麻。

「上次修過啦!」他說,克制自己的視線。「但它媽又……阿歹勢 。」

越南妹噗哧一笑,濃厚的眼妝下的表情像個單純的女孩子。晚上的 風突然吹起來,一陣女孩特有的香皂氣息撲向他。他感覺到耳根深處 撲通撲通的心跳,一陣血氣延伸到耳朵、脖子,後腦勺,發麻起來。

「我有沒有見過你?」越南妹瞇起眼睛,狐疑地問。

「我住在樓下啦。」

「是喔!所以是鄰居捏。」越南妹眨眨眼,一種水流濕潤的感覺。 「那有空上來我家喝杯茶呀,我很會按摩喔。」雙手抓抓做出按摩的 樣子

「啊,好啊。」他臉面的熱紅還沒退去。

越南妹在笑,但眼眶似乎浮腫,還有血絲,以及像浩哥那樣奇怪的 陰影。

交貨那天,浩哥要他陪著去。

「喔好啊。」他穿上外套,抓起那包紙袋。

那天很熱,熱到新聞都在報導是什麼五十年來最熱的幾天。他們跟 阿原約在外縣市一座隱蔽的小山上,沿著產業道路往上,經過一大片 私人竹林以及廢棄農舍,沿途有蟬在大叫,偶爾還有豬的哼唧,輪胎 在年久失修的私人柏油路上摩擦,嘎吱嘎吱。

下午三點,日頭開始偏斜,卻是暑氣蒸騰最甚的時辰。阿原那夥已 經在產業道路盡頭的廢棄鐵皮屋前等著他們了。他瞥到鐵皮屋裡有幾 輛BMW還有賓士,沒有掛車牌。

「那些是贓車啊,你別亂看。」浩哥提醒他,他點點頭,紙袋越抓 越緊。

「欸阿浩,東西帶來了?」阿原走近,拍拍車窗。「快點我趕時間 。」

「好啦好啦這不就來了?」浩哥不耐煩說,他的指節泛白,像卡楯 一樣箍著紙袋口。

……。

「對著竹林開。」浩哥指向竹林深處。

他點點頭,手上感覺到銃的重量。他的手有點抖,手心不知道是汗 水還是,朝著竹林扣下板機。

碰,碰碰。

幾隻斑鳩被驚到,撲騰飛起。

阿原吹了聲口哨,浩哥鬆了口氣。

他也練過幾次,但今天的銃不知為啥,後座力比較大。他回頭看了 看浩哥,浩哥點點頭。阿原對他招招手,讓他把銃拿過去

「哎呦,這次做工不錯。」阿原把玩銀色M9,卸彈匣,拉滑套清槍 動作熟練而順暢,完畢用空槍指了指他跟浩哥,咻咻兩聲,對他們媚 笑,但那笑容像是把五官扭在一起,像鑽歪的槍管膛線,或是扭曲變 形的滑套、彈簧零件。

「好啦,你K仔呷多頭殼歹去了是?嚇囡仔好玩?」浩哥拍拍阿原 ,把紙袋塞進他懷裡。

 

「吶,五把都在這裡,我不管你要去衝三小朋友,都不關我的事。 」

「好啦。」阿原皮笑肉不笑的。「下次請你喝幾杯啦,一定喔。」

臨走時,他從後照鏡看到阿原還掛著詭異的微笑。

「一,定,喔。」離開時,他們看到阿原用脣語對他們說,附帶一 個嫵媚詭異的微笑。

「幹伊娘咧。」浩哥低聲罵,怕被外面聽到。「這人又在起痟。」

那天晚上,他用樓上辦事聲當配菜打完手槍,卻難以入睡,隱隱約 約聽到有如耳語般的細柔說話聲。好不容易睡著了,夢見浩哥倒在水 溝裡,頭上破空,有三個彈孔,眼睛死瞪無光像菜市場冰塊上的吳郭 魚還是肉鯽仔。而他被一群人壓在地上,看著浩哥的四肢呈現不自然 的扭曲。

他冷汗驚醒,再也睡不著。遠處野狗嚎叫,還有救護車的鳴笛。

「為您報導最新消息,今天下午OO市發生槍擊案件,所幸無人傷亡 。」

天氣涼下來了,浩哥終於有胃口吃爌肉飯。他買爌肉便當時,新聞 又在報導槍擊案。

「啊呦,現在大家都有銃喔。」打菜阿姨又開始噴口水。「就我沒 有。」

「阿姨我也沒有啦。」他只能苦笑。

「啊到處都是啊!」阿姨又一邊噴口水,一邊打菜。「阿弟仔你每 天都來,再多給你一顆滷蛋。」

他只是微笑點頭,拎走兩個便當。

工廠沒有人,只有浩哥的紅萬寶路氣味還殘留著,菸屁股還在煙灰 缸裡冒著淡淡的煙。桌上安靜躺著那塊綠水鬼,貼著一張紙條「給你 了」。滿室金屬粉塵味道、火藥味、菸味,還有紅牛加咖啡的氣味, 像是浩哥還在的樣子。

他起先是困惑,接著是生氣,最後是悲傷,彷彿浩哥在他背後開了 幾銃一樣。那天他一樣做著自己的工作,接單、打電話、叫料,檢查 車床、鑽床有沒有上好油料,做一些零碎的打磨工作、用銼刀磨平金 屬疙瘩。銃管的工作一直都是浩哥的責任,他沒有動,就放在那裡。

一天下來,空氣越來越滯悶,剩下的那個便當開始飄出淡淡餿味, 幾隻巨大蟑螂在桌邊探頭探腦,肖想那盒便當。他做完手上工作,開 始發呆,空氣中飄浮著金屬粉塵,在夕陽照射下一閃一閃,像電玩裡 角色大招的聖光,所有敵人給的負面狀態全數去除,還有神聖加持。

他感覺自己知道了什麼,於是把綠水鬼戴上,給機台上了膛線刀, 打開電源。

警察來了。

不是抄工廠,是抄他家樓上。

警車的鳴笛聲,皮鞋靴子踩踏樓梯聲,大聲斥喝以及手銬的喀喳聲 ,男人的咆哮聲以及女人的啜泣聲,把他從午睡中吵醒。

他躡手躡腳跑到樓梯間,看樓上發生什麼事。滿身割線的極瘦吃藥 仔被好幾個警察壓在地上,手臂上的線條紊亂,他能看見就只有幾頭 不清楚的鯉魚搖頭擺尾掙扎、蓮花在燃燒,不動明王面容扭曲,像在 哭又像在笑──那個吃藥仔的表情也是又哭又笑的。

吃藥仔旁邊是穿著小可愛與超短熱褲的越南妹,啜泣著被女警上手 銬。越南妹的大E奶快掉出來了,深色挺立的乳頭,如兩粒豐熟的果 子,他咽了口水,蹲在那裡,看著越南妹屁股肉抖動,晃著奶子被帶 走。

鳴笛遠去,他回家又打了一次手槍,配菜是越南妹最後的奶子。

神奇的是,幾天後他隔壁房老在酗酒的阿伯突然死掉了。接下來一 個月,來來去去好幾個法師和尚誦經作法,還有好幾家清潔公司人員 。不管看得見還是看不見的,那個禿頭矮小的又愛碎碎念的神經病房 東,都試著要洗掉。

隔壁沒空多久,搬來一頭黑長直髮的二十幾歲妹妹,五官像是越南 來的,但跟樓上越南妹仔有著微妙的差異,額頭比較高,眼睛比較大 ,皮膚小麥色。沒幾天,又開始床板撞牆,女人的呻吟,以及男人在 射精前的低沉喉音。

笑死,他又有配菜可以用了。

笑死,哈哈。

有時候打完手槍進入聖人模式,他會想起第一次從浩哥手上接過手 銃的感覺。第一次拿手銃的人,都會說「啊好重!」──他也一樣: 沉重的鐵塊,剛硬的線條,以及一種滿滿當當的實感。那種扎實可以 貫穿一個人,不論是肌肉骨頭還是靈魂,撕裂碾碎的那種貫穿。

這讓他感到一股血液往上也往下流,潮紅與熱感,他勃起了。

「很重齁。」浩哥笑了,點起一根菸。「我第一次拿也是這樣感覺 。」

那時的他看著桌上成排完成的銃,覺得新奇。

「這些傢伙喔,都是打一打就扔的消耗品啦。」浩哥側著臉,吐一 口煙,像在惋惜。

「欸?為啥?」

「打完一匣差不多就報廢了啦。制式真鐵仔黑市都要二三十萬,又 不好找料跟囝,道上兄弟哪那麼多錢?當然買改的啊。」

「但是齁,這些傢伙就這樣被扔掉,可惜啊。」

「是喔。」他吸了一口珍奶,那是浩哥請的。

浩哥邊說,一邊給膛線刀口抹上油,準備壓入實心管內,鑿出膛線 。他在一旁看著,像是某種竹編陶瓷金工首飾的手藝師傅與他的學徒 一樣。打磨、車削、沖壓……,慢工出細活,浩哥老是說,通管要對 準管心,壓歪了整根都報廢,管子的錢要他用屁眼賠。

現在都他一人在做,再也沒有人罵他屁眼不值錢,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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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工廠就是這款不舒服,夏天熱得要死,冬天又冷得要命。

這幾天寒流剛來,他哆嗦著拉破竹筷塑膠袋,正打開口水阿姨的滷 肉便當,幾個穿著黑色羽絨衣壯漢像拎小雞一樣,抓著個瘦瘦小小營 養不良,年齡大概十五六歲的囡仔來到工廠。

「這猴死囡仔交給你了。」阿原的人邊擰著小鬼的耳朵,粗聲講。 「阿原老大也拿這小子沒辦法,說你要個人手,就給你了。」

「喔好。」他說。

人走後,囡仔一直縮在牆邊,頭埋在雙臂中間,透過縫隙偷看他。 他看了看手上的便當,又看了看這個囡仔,也沒說什麼,把便當放在 桌上。

「緊呷。」然後走到工作台,準備做組裝。他聽到橡皮筋鬆開的便 當盒,竹筷刺破塑膠套,還有扒飯與咀嚼。

……。

臭小子不吵也不鬧,學得也很快,沒多久就會大部分解,一些簡單 的切削,一些砂紙打磨的工作,手腳俐落,不惹麻煩。

浩哥剛收他時,曾來來去去幾個學徒,但不是偷吸K仔後飆車把自 己摔死,就是學一學跑掉不見蹤影,被發現時死在某個水溝或山坳竹 林裡裡。最後只剩下他跟著浩哥。

反正這小子沒家人也沒地方住。他在工廠一角擺了他搞來的床墊、 枕頭、羽絨被,還有一兩個登山睡袋。

「後面有熱水器,會開齁?」他問,順手丟了一罐熱的伯朗咖啡給 小子。

小子點點頭,摀著咖啡爬回床墊上,用被子捲起自己,像國小學生 養在牛奶盒裡的的蠶寶寶那樣吐絲結繭。他沒說什麼,打開電視。那 是他新買的,裝在工廠,怕小子晚上一個人無聊。

「為您帶來最新的新聞報導,警方破獲暴力討債集團,擁有強大火 力,起出長短槍數把……。」

那把銀色M9出現在新聞畫面上,跟其他一看就知道粗製濫造的土炮 銃,以及濫竽充數的BB槍擺在同一列。不知道是打光太重了還怎樣, 唯獨M9發著光,像是在說我跟旁邊這些爛貨不同,不要放一起好嗎? 他腦中閃過阿原的臉,那張接過M9後狂喜扭曲的表情。阿原現在的臉 ,還是像鑽歪歪的槍管嗎?或是斷掉變形的彈簧?歪折的滑套?或是 早已跳上某艘往大陸的漁船去了?或是躲在山上那棟塞滿贓車的貨櫃 鐵皮屋裡?

「該集團,擁有做工精良之強大火力,不排除,該集團,與菲律賓 軍火集團,有密切的合作……。」肥胖的條子發言人表情嚴肅,義正 嚴辭,但總是在奇怪的地方斷句。

他嘿嘿冷笑,那把M9是他跟浩哥一起做的–滑套是他拋光電鍍的, 零件他組的,槍管浩哥鑽的,竟然被說是菲律賓阿山的手筆,哈哈, 笑死人。反正也不關他的事,他只要按時交貨就可以了,像浩哥一樣 就好。

……。

幾個月後,他注意到臭小子看銃的眼神開始不一樣了。

「這些都是打完一匣就扔。」他說。「不是玩具,但也沒什麼價值 啦。」

小子點點頭,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那些銃。

「你好臭,有沒有好好洗澡?」他捏了捏鼻子。

「我以後有錢,可不可以買一把?」小子突然很認真。他嗅到一絲 硝煙味,像試槍時手工9mm發射後的焦臭味,其中夾帶著男女的尖叫 聲,以及床板撞牆的聲音。

「幹什麼?」

「拿去殺那些欺負我的人。」講得很慢很平淡,他在小子的眼中看 到火光,像阿原的眼睛裡,像那個被警察抓走的打線吃藥仔,有時候 油用不夠的膛線刀也會鑽出這種火花。

「我們做銃的,不可以用。」浩哥跟他說。

「我們做銃的,不可以用。」他跟臭小子說。

「為什麼?」他們同時問。

他們只是笑笑。

「你以後就懂了。」他們同時回答。

他停妥車,點起一根菸。梅雨季使鄰近路燈擠滿紛飛的大水螞蟻, 猛撞路燈光源,然後爭先恐後地跌落在地。

不知道何時開始,他也抽起了紅萬寶路。大概熟悉那個味道,像那 些角頭大哥給關公點香一樣,沒聞到味道就心神不寧。

公寓鐵門打開,黑長直髮越南妹穿著蕾絲黑睡衣奔出來,有點踉蹌 ,好像在啜泣又好像在生氣,沒走幾步就蹲下來,把臉埋進雙掌,開 始哭。

他靜靜抽菸,越南妹越哭越大聲。

越哭越大聲。

他靠近,遞了一根菸過去。

越南妹抽噎伸手接過,正要找火他也遞過來了。越南妹睫毛膏跟眼 線花成一片,剝落的黑顏料外溢眼角,像槍油或積碳清除劑用過的樣 子,沿著臉頰滴呀滴。一股香皂味直衝他的鼻腔,跟那個被帶走的越 南妹的味道很像,都是那種辛香料的調調,像地下街或後站那種外勞 商店裡的味道,什麼薑黃、香菜籽、香茅啥鬼的。

她沒說話,邊吸著鼻涕邊抽菸,窸窸窣窣有點像豬叫,產業道路上 那種紅磚砌起的豬圈,裡面的黑豬仔總是哼哼唧唧地討食。

他站旁邊,點起第二根。遠處吹狗螺,還有救護聲或消防車鳴笛。

越南妹呼出最後一口煙圈,丟掉煙屁股,他遞出第二根,她搖搖手 ,不要。他沒說什麼,把菸默默收回盒裡。

公寓門又開了,穿吊䘥仔的瘦平頭倚在門邊,手臂上滿是牡 丹花跟灰黑浪淘,花紋油亮,似乎剛完工。平頭仔緊盯越南妹,越南 妹也回瞪平頭仔。他在一旁,看著平頭仔,平頭仔也看著他。他們就 這樣互相看,但誰也沒先說話。

路燈灰黃,大水螞蟻紛飛。有幾隻飛到那幾朵巨大白紅牡丹上,像 要啃食。牡丹花鮮豔欲滴,在灰黑色的浪裡翻騰。颱風夜的海,會把 人吃乾抹淨的那種灰黑色,不管你多大尾,扔進去都會像這些巨大花 朵一樣在海裡浮浮沉沉。

越南妹又蹲了一陣,才起身走了進去,鐵門咿咿呀呀地關上,平頭 仔關門前又瞪了他一眼,表情能有多兇就有多兇。他聳聳肩,轉向手 上的綠水鬼,時間還早,還可以抽一根。

一隻大水螞蟻飛到他手臂上,他用手指彈掉。

「這種工業護目鏡是有潲用喔?」工廠又變得爆幹熱了。細漢欸穿 著吊䘥仔,一臉嫌惡地拿著工業護目鏡碎念。「我就不信擋得 住囝啦!」

「你還是戴上喔。」他正在吃便當,噴出了些飯粒。「蘆洲那邊的 阿雄就是沒戴護目鏡,目睭被零件噴穿一個空。」

「是喔。」細漢欸乖乖戴上,不再抗議。

「細漢欸。」他現在都這樣叫這個臭小子。「測完就把那些銀色M 9滑套拿去機台上拋光一下,保險記得要關。」

「喔好。」細漢欸放下那把銀色M9,把料件拿過去。「大欸,賣手 銃好賺嗎?」

「沒賺沒賺。」他說,把煙屁股熄掉,那動作像極了浩哥。

「你手上那塊綠水鬼哪來的?」細漢欸一副挑釁臉。

他狡獪地笑了,突然想起浩哥也是這樣笑的。

「我慢慢存的啊。」

細漢欸自討沒趣,臭著臉繼續工作,金屬粉塵被電風扇氣流到處亂 噴,好像有個成語「蓬蓽生輝」就是在說這個吧,破爛工廠閃閃發光 。他突然想,自己其實頗幸運的,車子故障有人幫踢,警察抄樓上的 賣淫個人工作室而不是抄他家,浩哥消失後單子不減反增,現在還有 個小弟。

或許,他就是適合這種地方,像蟑螂般的生存方式,在這一方小工 廠,一個小弟兼助手徒弟,每日兩餐便當飲料紅萬寶路紅牛加咖啡的 ,只要繼續做銃就好。

對,每天這樣就好。

桌子下又有幾隻大蟑螂竄來竄去,他跺腳,驅趕牠們,然後側耳聽 著細漢欸機具打磨金屬的聲音。

便當店噴口水阿姨趕外送單,店外停了一堆吳伯毅跟傅邦達,每個 外送員都結屎面,無奈煩躁偷偷幹譙,但沒一個敢大聲催促便當阿姨 。他看著這些粉紅色和黑色行頭仔來來去去,就在旁邊瞪著,因為這 些單子害阿姨漏掉他的兩個便當。

「歹勢啦阿弟仔,多送你兩塊肉齁。」阿姨一直跟他道歉。「真歹 勢真歹勢。」

他點點頭。都好幾年了阿姨還是叫他阿弟仔,他覺得今天除了便當 店出包外,算是個不錯的開始?破爛GT125的心情也意外好,沒有罷 工,沒有噴黑煙,沒有奇怪的抖動,順順利利帶他到了工廠。

難道是那家機車行老闆良心發現,還是老機車的迴光返照?他不知 道。總之今天是幸運的……。

他剛停好機車,發現不對勁。

警察終究還是來抄工廠了。附近停了兩輛警車,還有幾輛自以為不 會被發現的便衣刑警的車。

工廠門大開,原來早就攻堅了,裡面還有人在吆喝。細漢欸衝出大 門,後面撲上一個壯碩刑警,試著壓住細漢欸,還在掙扎過程壯漢刑 警給了細漢欸一巴掌,準備上銬。但細漢欸不放棄,像一條滑溜的鰻 魚、泥鰍或鱔魚之類,三扭兩扭就掙脫刑警的壓制。

跑!快跑!他暗自祈禱。快跑!

細漢欸跑沒幾步,一閃銀色的光從他褲頭跌落地上。那是把銀滑套 M9,他們一起做的M9,撞針他車、槍管他通之外,滑套、機件、板機 組、火控都是細漢欸自己弄的。

那把他們的M9,在灰黑柏油路上,反射著正午的陽光,迷人且刺眼 。

拜託,不要。

三四個警察大吼,手放腰間。

拜託,不要。

細漢欸把手伸了過去。

……。

「吱……吱吱……」

「吱吱……吱吱。」

燠熱的夜晚,GT125又熄火了,再也發不動。他渾身被汗水浸透, 呆看著這台破車,無助地推到路邊便放手不管。摩托車傾頹轟隆一聲 ,摔落在深草中。半夜的環河道,沒有其他車輛,只有淒冷的路燈高 懸在上邊,月亮像剛剪下的指甲屑,遺棄在空中,不亮也不暗。

遠處吹狗螺聲,還有消防車、救護車鳴笛。

河堤上有些吵鬧,除了拔掉消音管的機車引擎聲、閃著超亮的LED 的改裝燈,還有嘻嘻哈哈男女笑聲混雜。他彷彿能看到,河堤上有著 好幾個染著紅綠金色頭髮,一雙花臂的八家將們,正在喝啤酒抽煙拉 K仔。

「幹你娘膣屄!」他喊出不是自己的聲音,卻格外爽。「操你媽操 你妹的膣屄死全家!」

「幹!啥潲?」幾個紅黃綠藍頭毛從河堤上冒出來,還有幾個女的 ,面容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其中兩三個家將兄翻過河堤,朝他大 聲叫罵奔來。路燈下家將手臂上刺著神佛菩薩怒目金剛。觀音菩薩摩 訶薩,還留著小鬍子,在微笑,但那微笑慘然驚悚。

他也冷笑回去。

佛陀拈花微笑,臉上露著獠牙,青紅面皮。

家將越聚越多,下來大約五六個人,越來越近。表情像拉壞的槍膛 線歪七扭八,槌彎的撞針歪歪扭扭、爆炸變形的彈簧,還有爛七八糟 的零件通通扭曲糾纏在一起。

金剛怒目,質問他在這裡衝啥潲。

河堤上幾個金毛綠毛紅毛妹仔冷眼旁觀,他看到菸頭火光在搖曳, 像大哥們的線香,在供桌上一閃一滅。

那些年輕家將的臉讓他想起了細漢欸,他不知道那臭小子叫什麼名 字,就像他一直不知道浩哥叫什麼。

那他自己又叫啥?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鮮豔的紅白鯉魚正在躍龍門,有的已經化成龍頭,有的還是留著可 笑鬍鬚的魚頭。但奮力掙扎的終點是跳到哪裡?天堂?

他又想到浩哥,手腕上那支綠水鬼反射路燈,變成青綠色像在哭夭 的光,像鬼在笑,像家將手上臂上背上身的那些神鬼畜生人物在笑他 ,哈哈,笑死。難怪浩哥要把這塊綠水鬼送他,原來是個帶屎的衰鬼 玩意。

哈哈,笑死。但他沒有笑。

他知道這些人要幹什麼,而他不打算抵抗。他看見這些家將會用拳 頭揍他,用球棒K他,有個甚至會從口袋掏出指虎,往他臉上狂砸。 其中一個瘦皮猴家將,會發現他手腕上的綠水鬼,一定笑著搶去,順 便多踹他幾腳。他身上的那些金屬粉末,會飛揚起來,在路燈車燈的 聚焦下,熠熠發光,像星星,像銃火硝煙,像遊戲裡的什麼聖光術或 魔法陣,幫他補血,讓他活下去。

他會低調且閃閃發光地活下去。

這次之後,他會去敲隔壁長髮越南妹的門,好好清銃然後發射一次 ,邊做邊告訴她有人是喜歡她的,然後一起洗澡,一起入眠。

他打定主意,一定。